那天下午风很大。操场边上那面红旗被吹得平展,五颗星在阳光底下明晃晃的,边缘的布料一下一下往外翻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。有人路过的时候停了下来。她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,旗面鼓起来又塌下去,风再一鼓,整面旗又扬起来,红得耀眼。
周围没什么人,她往前走几步,走到旗杆下面,转过身,背对身后空荡荡的操场,把右手举过了眉梢。手举起来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不是难过,她后来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。那个瞬间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小学入队那天班主任蹲下来帮她系红领巾,手指擦过她脖子的时候痒痒的;中学每周一升旗,她在队列里站得笔直,眼睛盯着旗子一点一点升到顶。那些画面平时从来不出现,却在那一刻全部涌上来,像那面旗翻卷的时候把积在褶皱里的光一下子全抖了出来。

风很大,头顶的旗翻卷着,发出猎猎的声响,那声音从高处覆下来,把整个操场罩住。她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肩膀打开,脊背绷成一条直线,右手举过眉梢,看着那面旗。旗在风里翻卷着,鼓起来,又塌下去,再鼓起来,她盯着那颗最大的星,盯了很久,久到手臂开始微微发抖。那面旗就一直那样翻着,像一种沉默的注视。声响了一声,请路人帮忙按了一张。但站在旗杆下面的那几分钟,她记得很清楚,比那张照片清楚得多。
隔了两天,又有人去了操场。
那天天阴,云压得很低,只剩天边一小块光,打在旗面上,五颗星从暗红色的底子上浮出来。风比那天还大一些。她也站到旗杆下,转过身,举起手。仰起头的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一个人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。有些事说不出口的。手臂举起来的时候,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不是紧张,也不是激动,是那种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、但又说不清哪里重要的时候,身体比脑子先有了反应。头顶的旗在高处翻卷着,猎猎的声音从上面覆下来,像一种无声的注视。她盯着那颗最大的星,盯了很久,久到手臂开始发酸。后来她放下手,但没走,又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高处把旗子的声响送下来,一下,又一下。

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,从小到大,这面旗一直在。小学在,中学在,大学还在。她换了好几个学校,搬了好几次家,变了很多,它没变过。它就在那里,升上去,降下来,再升上去,年复一年,像一种她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的、沉默的陪伴。而那天下午,风很大的那个下午,她终于为它停了下来。没人要求她们做这个动作,没有国歌,没有仪式,甚至没有旁人。长沙理工大学操场边上那根旗杆,两个人在不同的下午各自走了过去。
小时候敬礼是老师喊的,喊了就举,喊了就放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但那天下午没有人喊,手是自己举起来的。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,一个在阴天里站了很久。站在那几分钟里,她们都想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,你走向它,停下来,举起手,它就在那里接住你。
操场上那面旗每天还在升,每天还在降。风不大的时候,旗垂下来,像一面安静的红墙。风一起来,五颗星就亮了。经过的学生多数不抬头,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,然后又走了,但总有人会站得久一点。两张照片存着,偶尔翻到的时候再看,旗是红的,天是蓝的,站在下面的人把背挺得笔直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头顶的旗也在同一个方向上翻卷着。一下,又一下,那大概就是回应。(撰稿:罗云艳 周语绚 图片:罗云艳 周语绚)
声明:凡来源或标记以“大学生云报”之内容均为本网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,至发布之日起三日后方可原文转载,转载时请注明来源及有效联系方式。
审定:罗云艳 责编:陈晓红 + 投诉举报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