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-8月，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琥珀实践队开展暑期社会实践调研。在丁洁老师的指导下，实践队成员通过半结构化深度访谈，与多位应届毕业生对话，围绕AI招聘对大学生就业焦虑、求职行为的影响展开调研，试图揭开算法筛选背后那些被忽视的心理困境。

无声的拒绝：当算法成为第一面“社会镜子”

凌晨两点，受访者小红（化名）点击了“确认投递”。三秒钟后，系统弹出一条消息：“感谢您的关注，您的简历未通过筛选。”没有原因，没有“您的经历与岗位要求存在差距”，没有“建议优化某方面能力”，甚至没有一句敷衍的“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”。只有一行由算法生成的文字，在深夜的屏幕上冷冷地亮着。

在为期14天的访谈中，实践队接触了多位应届毕业生，几乎所有亲历AI招聘的大学生都描述过类似的瞬间：一份简历投出去，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，听不到回响。而比“没有回响”更沉默的，是人在这种沉默里，慢慢学会了向内怀疑。

▲图为实践队队员做采访时的照片

归因偏移：没有原因的拒绝切断了一切外部支点

传统招聘里，被拒绝至少是一种“有归因过程”的经历。你见到了HR，听到了问题，感受到了气氛。即便结果不好，你也可以在心里完成一次归因：“那个问题我没准备好”“对方似乎更在意实习经历”。归因指向外部，自我评价是完整的。

但AI招聘不同。面对的是一个没有面孔的系统，它不发问、不解释、不给任何可以参照的坐标。你只知道“未通过”三个字，却不知道标准是什么、权重是多少、自己究竟败在哪一步。

实践队发现，当拒绝没有原因，人就失去了把问题“推出去”的能力。第一次被拒，你会说“这系统有问题”；第五次被拒，你会说“可能我真的不行”。这不是软弱，是人在信息真空中必然发生的认知调整——当世界不给你可以怪罪的对象，你只能把问题收进自己体内。从质疑系统到怀疑自己，中间没有剧烈的崩塌，只有一种缓慢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渗透。

▲图为实践队队员做采访时的照片 

自我分裂：为被看见而准备的“两个版本”

当系统的评价逻辑不可见，人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去猜测系统想要什么。受访者小舟（化名）向实践队展示了他的电脑文件夹：里面躺着两份简历。一份给AI看，关键词堆砌、STAR法则、硬指标前置；另一份给真人看，有支教的故事、有团队项目的温度、有一个活人该有的起伏。

“因为有些是真人看，有些是AI看，所以我会做出来两版简历。”这句话轻描淡写，背后却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分裂。在同一场求职中，一个人需要准备两个版本的自己：一个“算法可读”，一个“人类可感”。你在教一台机器读懂你的同时，也在悄悄告诉自己：我真实的那个版本，机器是不认的。
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系统正在奖励一种特定的人格模型：流畅、稳定、可预测、易于量化。那些与专业无关的“算法友好型特质”——说话逻辑、面部表情、不闪躲的眼神——成了通关的密钥，而沉默的、矛盾的、无法用结构化语言拆解的部分，正在被系统性地忽略。

▲图为实践队队员做采访时的照片

认知殖民：系统的标准如何变成自我的标准

行为上的妥协，最终会深化为心理上的内化。受访者林小满经历了多次AI测评淘汰后说：“虽然理性上知道机器分数不能代表真实水平，但当反复收到拒信时，你就会慢慢开始相信它。”

请注意这句话的递进：前半句是理性的防御——“我知道这不公平”；后半句是感性的失守——“但我开始相信它”。一个外部系统的评价标准，通过反复否定，逐渐内化为一个人对自我的判断。你开始用算法的逻辑解释失败：是不是我的关键词不够多？是不是我的表达不够结构化？

这是一种认知的殖民。而当否定没有原因时，这种殖民会变得格外彻底——因为你找不到任何“外部因素”来保护自己的边界。当一个人发现系统无法识别他的某些部分时，他首先想到的不是“系统有缺陷”，而是“我的这部分可能本来就没有价值”。有原因的拒绝否定的是某个行为；没有原因的拒绝，否定的是这个人本身。

清醒着无能为力：算法素养带来的悖论

有人试图抵抗这种内化。部分受访者具备一定的算法素养，能够冷静地拆解系统缺陷：知道AI高度依赖关键词匹配，知道它无法识别软素质，知道它“可能把自身的某些特质简化掉了”。

但悖论恰恰在这里：越了解算法的缺陷，越清晰地感知到风险，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“没有办法去改变任何事情”。这是一种清醒的无力感——你知道镜子是扭曲的，但你每天还是要照它。了解真相并没有带来解放，反而带来了一种更精致的痛苦：你清楚地看见牢笼的栏杆，却找不到出口。

而当AI从简历筛选渗透到面试环节时，这种焦虑不再局限于当下。受访者方远提到，“招聘用AI”让他自然联想到“未来岗位的工作内容也可能被AI替代”。如果连招聘都可以交给算法，那么“我”作为人的不可替代性，究竟还剩下什么？

▲图为实践队队员做采访时的照片

拒绝被定义：在算法时代保留"人"的温度

访谈的最后，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提到了同一个诉求：希望系统更透明，希望知道为什么被拒，希望AI和真人能结合评价。这些诉求指向一个朴素的愿望——我想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，而不是一个数据包。

实践队认为，当技术越来越深地介入人的命运，谁来保证“人”的定义权不被技术接管，是一个亟待关注的社会议题。算法可以筛选简历，但它不该筛选人的可能性。

小红后来告诉实践队成员，她依然在投简历。只是现在，她会在被拒之后，给自己多一点时间，不去立刻相信那行系统消息。她说：“我知道它可能不公平，但我也需要提醒自己，不公平的不是我。”

这或许是我们在这个算法时代，最需要学会的一件事：在照过所有的镜子之后，仍然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
实践队感悟

本次实践通过深度访谈，揭示了AI招聘背景下大学生就业焦虑的生成机制。从“无理由拒绝”到“自我怀疑”，从“主动变形”到“认知殖民”，算法正在以一种隐蔽而深刻的方式重塑青年对自我的认知。实践队将持续关注技术伦理与青年发展议题，呼吁企业在追求效率的同时，为“人”的丰富性保留一席之地。

撰文 | 王怡杜，蓝盈盈

图片 | 刘锦仪

访谈与数据准备 | 邓迎奥，许乐澄，冯艳心，闫枫昊

审核 | 丁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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